在乡下,这种石头随处可见,椭圆的,扁平的,尖角的。颜色灰白或乌青,沾着尘土。也有暗红的,那是石头中的铁生锈了。石头一片沉寂,但石头也有生命。它们会迸出火星,发出尖厉的呼叫,甚至还会飞翔,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并急速坠落。但这需要一个契机。 孩子们来了,他们要进行一种野蛮而危险的游戏。这种游戏因为太过危险,而被所有的家长禁止。孩子们聚集在偏僻的地方,山坳或田野,他们必须避开大人的耳目,而又能玩得淋漓尽致。孩子们想起了银幕上的特工,脸孔因兴奋而涨红。秘密进行的结果,乃是增加了游戏的刺激性。这种游戏在村庄是被禁止的。玩这个游戏的孩子,全是勇士。他们不仅要承受石头砸击的疼痛,还隐含着对成人秩序的挑战和轻蔑。女孩子是不敢玩的,就是看也会花容失色。 这就是“掷石头仗”。孩子们飞快地搬运石头并堆积。石头便是子弹。数不胜数的石头,将从孩子的手上呼啸着飞出。每一个孩子都成了一架投石机,同时也成为对方的靶子。 战场挑选在秋收后的稻田或池塘的堤坝,稻田宽大的田埂跟塘堤一样,构成了天然的掩体和战壕,以稻田或池塘为界,双方各据一端,将手上的石头向对方用尽全力掷出。孩子们一面避开飞来的石头,一面利用手上的石头还击。石头像飞鸟一样,飞越“战场”的上空,并准确地落在对方的阵地,尘土飞扬。孩子们的呐喊混杂着石头的呼啸。石头经孩子的手,仿佛也亢奋起来。这是对打仗的模拟,但看上去就像一场真正的战斗。孩子们仿佛在拼命,在搏斗,他们的手臂犹如一种灵活的机械装置,不断地将石头掷出。跟战斗惟一不同的是,他们并没有仇恨,而纯粹是为了模仿打仗,并获得对打仗的真切体验。 石头在空中飞翔。石头甚至被石头击中,在暮色中溅出火星。在这场游戏当中,胜负无关紧要,重要的是过程。石头才是主角,孩子只不过是搬运石头并投掷的人形机械。该游戏的危险性不言而喻。但不像大人所担心的那样可怕。该游戏惟一的规则,就是怎么掷都行,但不准冲出“战壕”向对方进攻。而孩子们大可龟缩在“掩体”后面,甚至往后退却。这个规则实际上限制了石头弹的射程,从而使石头犹如强弩之末,不易伤人。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孩子,有一种深刻的打仗情结。这个游戏完全可以满足他们的需要,真刀真枪,并不像“打游击”之类,纯属纸上谈兵。当硝烟散尽,孩子们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家去,双臂无力地耷拉着,仿佛已不属其所有,而那种打仗的激情仍残留在脸上。